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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8月24日 星期一

屏東平原的埤圳~逝去的親水記憶


據記載,南台灣自荷治時期便有圳渠灌溉方式,而竹田地區則是從清朝時期開始的。那時候,因為自流井挖鑿技術還不十分發達,所以農業用水、家庭用水,大多仰賴天然溪湖與人工埤圳所結合的水道系統。到了今天,這些發達的水道幾乎已成了一條條讓人掩鼻而過的大小水溝,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



竹田地區自古以來便是個大米倉,稻田一望無際,而稻子對「水」的倚賴十分迫切,儘管大小溪流已經密佈於屏東平原,還是必須以人工方式挖鑿渠道,將水引入稻田。正因為發達的水利灌溉系統,成了稻米產量的後天條件之一,於是,有了「開埤作圳、人人有份」的傳統。

「埤」是池塘,利用地勢較低、容易積水成湖的地方蓄水,就成了「埤塘」;「圳」是渠道,利用「水往下流」的特性,將溪水或埤塘的水,利用渠道引入稻田中,這就是圳渠的功能。也因此,圳的設計成了一個很大的學問,必須注意「斜度」的問題,不急不徐,才能發揮得恰到好處;而有時候,圳道或溪流如果水位不夠高,那如何將水引入圳渠呢?於是有了「壩」的設計,攔水成潭之後,水位上升,便可將水順利導引進入圳渠,然後灌溉農田。

圳渠不僅具有輸水、取水、灌溉的功能,它同時也具有排水的功能。當下大雨的時候,渠道成為很好的集水、排水利器,讓洪水不致經常氾濫成災,所以平常保持疏通,也變得相當重要。從清朝、日治,到民國時期,竹田客庄地區的水道系統大致有:灌溉西勢、南勢、頭崙、耀擢等區的「縣官埤」,灌溉竹田、竹南、糶糴一帶的「頓物埤」,灌溉糶糴一帶的「糶糴埤」,灌溉頭崙、履豐一帶的「永順埤」,灌溉永豐的「下新埤」……等等。這些水利設施,歷經不同時代的改良,從早期的竹柵攔水壩、水車汲水,到中期的手搖式木製水閘門,到現在的油壓式電動水閘門,正展現了水利科技的演進。

自從民國60年代,為了讓土地及水利設施作有效率的利用與分配,台灣地區進行了一項重大的土地改革--土地重劃,從此,溪圳變道、埤湖填起,人們用了兩、三百年的土地,頓時,記憶變得模糊,親水的空間也變小了;然而,諷刺的是,原本土地重劃後的圳道水利系統,是為了讓它變得比以前更有效率、擴大灌溉範圍,但是,因為鑿井技術的日漸發達、農田產業型態的改變、水源污染的越發嚴重,都讓水利系統的運用反而不如從前興盛。部份河道更因為築堤整治,切斷溪水源頭,水流量變少,使雜草叢生、泥沙淤積,有些水閘門已經無水可攔;而一部分埤圳在功能不彰之後,為了拓寬道路、土地利用等因素也加以掩埋或地下化了。


造成溪圳嚴重污染的罪魁禍首,當推上游工業廢水、沿岸養殖廢水、家庭廢水等,因為都直接往溝圳、溪流裡排放,尤其養豬業的興盛,違法排放廢水的問題最為嚴重,使得現在的埤圳幾乎只剩排水功能,原來的灌溉功能已經明顯不彰,更遑論生態功能了。現在,攔水壩也因水道內雜物過多,需要每週固定放水一次,否則死水臭氣薰天,直教附近居民難以忍受。
河川整治與土地重劃前的竹田鄉,真可用「水鄉澤國」來形容,大小溪流如葉脈般散佈,埤潭如珠玉般灑落在平原上,頭崙有九個湖、二崙有日湖和月湖、履豐有玉塘埤(四角湖)和大潭、竹田有謝馬湖(圓湖)、竹南有頓物潭......等等,許多民國40年代以前出生的竹田人,擁有許多親水的記憶。

「女人家早上四點就要去水溝邊洗衣服,不然去田裡工作會來不及,更晚也會找不到位子。早期洗衣用無患子壓碎做成的肥皂,之後才改用水晶肥皂。洗衣服要挑一塊表面平滑的石頭當洗衣板,那時候水溝有階梯,洗衣比較方便。」許多婆婆媽媽都有相同的洗衣經驗,也有人表示:「水裡有水蛭,洗衣的時候會爬上腳吸人血。」美崙的陳梅英阿婆還說:「通常洗衣服的時候一次有十幾位,邊洗邊唱歌、閒聊,歌謠除了客家歌,也會有日本歌曲。那時候溝水清澈可飲,也有許多大肚魚和蛤蜊(蜆),有時候蛤蜊可以撿滿一個竹籃。」

捉魚蝦、撿蜆貝的經驗,人人都有,履豐村的李森松阿公就說:「小孩子為了捉躲在洗衣石下的魚蝦,會將石頭翻開,她們洗衣時就要重新翻回來。」張松英婆婆也說:「男生都會去水溝裏抓魚,水溝裏也有龜和土虱,土虱有大到七十公分長的,女生也會提水桶去幫忙撿鯽魚。小時候也會跟去田裏抓青蛙,或者去玩,田裡的螺、泥鰍、青蛙都可以吃。」

「過去的水質清澈乾淨,經常可以看到魚蝦,幾乎是有水的地方就有蛤蜊。小孩子會在河壩玩水、釣青蛙、抓泥鰍,或是放風箏、打彈珠、玩水槍、做竹蜻蜓等。」美崙的張創真阿公一回想起來,一幕幕小時候的情景彷彿就在眼前。履豐的連金寶先生也說:「小時候會到玉塘埤游泳,也常從水閘門的水道斜坡溜下去,大人也會到那裡游泳。」「小孩子喜歡去河邊玩水,但是很危險,父母會擔心,會拉起小孩子的褲管看皮膚是否泡水變白。」想起小時候,每個阿公、阿婆都變得年輕許多。


二崙的黃源昌阿公則說:「以前要靠水利局提供水來灌溉,一年需繳兩次的水利費用,收費標準以田地面積來計算,水利局規定在大圳中不能挖泥來堵水抓魚。」「放水的時間大家輪流,如果你的田地需要灌溉的時候,就和水門的管理人溝通放水。但是常常上游的人看到放水了,就可能會直接把水放到自己的田裏,如果下游是年輕人的話,上游的人就會比較收斂。」履豐的利瑞君媽媽想起那段大家「搶水」的日子,引起一些人的共鳴:「每逢灌溉時節就在下埤頭開水門放水,那時候在田地附近要有人看守,以免被其他的農戶將水轉走。」但是也有人說:「村人有時會為了灌溉水的使用而有所爭執,但是不會打架和結怨,因為地下水量很豐沛,只會在枯水期有水量不足的情況。因此,大家就協調,由高水位往低水位,分段使用,早上和下午都有人輪流灌溉;再有糾紛,水利工作站會分配。」

美崙的曾雪英阿婆也回憶說:「過去會打鼓廣播,約二、三十人,大家拿著鋤頭、鐮刀,沿著溝渠清洗。」二崙的李遠生阿公則想起年輕時的經驗:「約六十多年前,是用水車引水到田裡,那時沒工作,就去踩水車,一天12元工資,白天和晚上都去,常常不小心睡著,一起踩水車的同伴就會叫我起來。」現在說起這些,都已經雲淡風輕,唯有說起「水患」經驗,大家似乎還仍心有餘悸。

「龍頸溪的主流過去稱為『龍頸大圳』,三地門的隘寮溪河堤還沒做以前,常會導致美崙淹大水,但來得快、去得也快。淹水時,會有人敲鑼提醒要到高處避難,記憶中,國小時淹過一次最嚴重。」美崙村長邱森玉回憶當年的情況。二崙的溫喜妹阿婆也說:「約三十年前,村內有條大排常淹水,村民就集合起來在圳邊砌磚建河堤,並且在大排邊設柵欄,保護來往行人的安全。八年前,政府尚未整治溪圳,那時水流很急,且大雨來時容易淹水,大水會淹進村莊,損害農作物,之後經政府規劃與水道疏通,就不太容易淹水了。」

經過政府多年對溪圳的設堤、截彎取直、增設排水道,讓竹田人免於再受水患之苦,但是在維持水流潔淨度方面,顯然政府忽略了。「以前長春橋下的圳溝旁都長滿了竹子,可以沿著階梯走到圳溝中洗衣、玩水、摸蜆、釣魚,或用竹編的畚箕來撈蝦。那時雨季來臨會淹水,二十年前新大排設立後,將龍頸溪截彎取直,就不容易再淹了。但是約三十年前,養豬戶將廢水直接排入溝圳中,污染了水源,變成現今的模樣。」二崙八十多歲的李世香阿公為溪圳的時代變化做了最好的見證。

以前,原是溪圳埤湖密佈、處處小河淌水的親水景象,洗衣、戲水、抓魚、釣魚、放蛤蟆、撐竹筏......,現在則成了處處是大排水溝、惡臭薰天的窘迫現象。溪圳啊-溪圳,如果你真的有神,你將會如何回應現在人們對你的藐視呢?


【本文出自2008年客委會出版、本人撰寫的《竹田寶地~頓物庄的黃金歲月》一書,風災過後讀來,真令我百感交集!河川圳道平常就應該要疏浚,莫等大雨來臨才水洩不通,就算這次是世紀大豪雨,若沒有一條條淤積的圳道礙事,災害還是可以減輕的。記取教訓吧!也希望災區盡快回復正常生活,此時真讓人覺得「常態就是一種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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