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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14日 星期五

『父母要死自己去死,把小孩子送過來!』

「妳知道台灣現在的自殺率有多高嗎?幾乎每天都看得到因為失業而跳樓、燒炭自殺的新聞。妳人在歐洲旅行,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找不到地方住!妳就繼續好好在那裡玩吧!不要再說了!」電話那頭的一位朋友,怒氣沖沖地對著遠在千萬公尺外的我,突然有感而發地發起飆來,隨即掛了我的電話,讓我在電話亭中錯愕半天,心裡想著:「這難道是我的錯?」

這是2001年春天發生的事,當時的我正在歐洲流浪(其實是「留學」變成了「流浪」,詳見「出走歐陸」一書),人停留在春天提早到來的法國蔚藍海岸大城「尼斯(Nice)」,因為長期找不到合意的房子,心中十分苦悶,所以不惜打了國際長途電話,想向也曾經長駐法國的朋友抒發一下心情,以為她能夠瞭解,沒想到講到後來,反是她對我抒發了她的情緒。頓時,讓已經離開台灣超過半年的我,心中多了更多的納悶:「台灣到底怎麼了?我的朋友到底怎麼了?」那是個網路還沒有今天發達的年代,大部分的新聞都還是從報紙或電視得知,在旅行中的我,自然不會知道遠在家鄉發生的事。

那時,綠營剛獲得政權,民眾對他們充滿期待,期待台灣從腐敗和蕭條中站起來。一年之後,或許期望太高了,失落感也倍增,反而造成從那時候開始,因經濟困頓而自殺的新聞成了家常便飯,視聽大眾也已經看到麻痺,又接連過了好幾年,類似新聞才稍微平息。最近,攜子自殺的新聞又一樁樁出現,讓我想起了那一年、那一個憤怒的聲音,也想起了2006年曾經參訪過的一家育幼院。

有點不知該如何解釋當時去那家育幼院的來龍去脈,只能說「因緣際會」,只是這個因緣似乎也沒起什麼多大作用,但以後的事,誰知呢?總之,因為一位朋友的介紹,我認識了一位受託於這家育幼院主持人計畫拍部紀錄片來宣傳院方理念的導演,而這個計畫中包含了一本介紹院童的攝影書,所以我就被找了去,跟著他們共一行四人在育幼院待了兩天,好瞭解整個情況,再來決定這事該如何進行。

育幼院的名字叫「弘化」,地點在桃園的大園鄉沙崙村,正確名稱應該叫做「弘化懷幼院」。之所以不叫「育幼院」,正因為它的成立宗旨和一般育幼院有所不同,創辦人林至信(又名「林玄啟」)說:「我們專收一般政府立案的育幼院不收的孩童,他們不要的,我們通通要。」林至信是退休的校長,年屆七十多歲,原住在台北,1985年為成立這家育幼院,搬到現址。

弘化的收養對象是:1.父母都在服刑者,2.父母一方不知去向,一方無力撫養者,3.保護性個案,如受虐兒等;而這些都是不符合政府收容標準的無依孩童。正因為收容對象的「不正確性」,所以得不到政府的經費補助,院內所有開銷皆來自各界捐助;政府不僅在此幫不上忙,還經常以「設備不合格」為由,屢次逼迫育幼院解散,這是當年創辦人所遇到的最大困境。儘管如此,面對社會近年來層出不窮的家長攜子自殺事件,林校長還是直言不諱地說:「父母要死自己去死,把小孩子送過來!」

弘化免費收養身心正常的孩童,年齡從0到18歲,他們在一個有如大家庭的環境中成長,並接受嚴格教養,成年後各自獨立,或是家長有能力之後各自接回撫養。那年,弘化一共收容了五十多位孩童,最小兩歲,大家彼此像兄弟姊妹般互相照顧。這些院童被分成七個家庭,分住在院區內的不同寓所,各由一位家長負責管理、照護,大孩子也會幫忙照顧小小孩;而院內所有大小事則由大家一起分擔,所訂下的規矩也都嚴格要求切實遵守,「我們要矯正現代小孩養尊處優的壞習慣」林創辦人如是說。

那天,我們跟著院內孩童及家長,早上五點起床,有些孩童還瞇矇著雙眼,便被督促著去清洗,卻沒有人發出一聲怨言。早春的清晨,天還未亮,由林校長領導的隊伍,已經從村郊漸漸走向村內,再返回院所,整整健行6公里,這是每個假日的暖身運動。儘管隊伍拖得很長,大家還是連走帶跑地完成了,此時天色也漸漸從藍泛白。緊接著,大家到佛堂席地而坐準備作早課,「誦經」是他們每天的例行功課,有些孩子會在這個時候又點起了頭跑去找周公,林伯伯發現了便會拿著「教板」輕拍他們的屁股,端正他們的背脊,要他們立刻清醒坐正,再有不從的便被叫到後面去罰站,看得我們也跟著「乖」了起來。

林創辦人信奉所謂的「五教合一」,亦即「儒、釋、道、耶、回」五教聯合之精神,發明了「五教經典」,住在這裡的院童,人人都要會背誦,並且培養守時、守禮、有責任感、感恩惜福......等等做人道理,違規的院童,手心是會吃教鞭的,「對孩子保護過當」是林校長對現代家長的看法,所以「體罰」在這裡是被允許的管教方式,林校長也歡迎一般家長把小孩送來這裡體驗幾天,但是一切都要按照院內的規矩來,沒有人可以例外。儘管如此,林校長和院童之間的互動依然親密,他們總是以「林伯伯」來稱呼他;而林伯伯也鼓勵孩童多親近大自然,爬樹、打赤腳的行為,在這裡司空見慣,院區裡的幾棵大樹,已經陪育幼院一起成長了二十多年。

院內三餐由家長和志工阿姨們負責料理,院童們則要幫忙打飯和洗碗工作。由於各界捐助還算踴躍,所以這裡物資不虞匱乏,除了正餐之外,下午也常會有零食、點心的發放,飲食一律素食。為了感念這充足的一切,在每次用餐之前,全體都要起立感謝「五教聖尊」及各界善心人士,並且要求食物一定要吃完,也不可偏食。偶爾見到比較小的院童將飯菜打翻到桌面,旁邊的孩童就會幫忙用湯匙把飯菜一匙匙又打回碗盤內,或是飯粒一顆顆撿起來往嘴裡塞,讓人看了實在動容。

院童每天從學校回來後,有一小時的遊戲和打掃時間,吃完晚飯作功課,功課早些做完的可以看電視或遊戲,然後在洗完澡之後,九點準時熄燈睡覺,生活作息十分規律。由於一位家長同時要照顧七、八位院童的生活起居,小朋友的功課平常缺乏專人指導,所以他們的功課明顯比同校的其他同學差;雖然假日常會有前來服務的志工輔導功課,但由於缺乏整體規劃,大多只能在課餘活動上帶給院童有別於以往的生活,對於課業的實質幫助不大,所以當時的林伯伯正在想辦法解決這難題。另一方面,在各界的贊助下,院童們在假日也常會有其他戶外活動的安排,例如:烤地瓜、郊遊、登山等,照片上的他們,一個個玩得很盡興。

那天假日,正好有美容院的義工媽媽們前來服務,頭髮過長的院童一律都會被叫去剪,小男生一律理成光頭,大男生可以保有自尊的髮型,而女孩們則一律剪成短髮。有一對最近才剛加入大家庭生活的姊弟,五年級的姊姊原本留有一頭幾乎及腰的長髮,義工阿姨擔心她承受不了驟然的變化,遲遲不敢下刀,後來林校長一聲令下,阿姨只好忍心剪下一束長髮,想交還給姊姊留作紀念,不料,懂事的姊姊卻早已下定決心面對新生活,毅然拋下那束長髮轉身離去,讓人看了又心疼又佩服。

這裡的孩童一個個看似無憂,但是問及他們的想法,他們還是會告訴你「很懷念在家裡的生活」,而那裡也是他們將來可能會回去的地方,或者高中畢業後自立更生。無論如何,回歸正常生活後,在弘化的日子,依然是他們儘可能想要抹去的一段回憶;也因為如此,我決定放棄這本攝影集的拍攝計畫,因為導演希望表現「童顏」的天真與堅定,我卻擔心曝光後的他們難以面對未來的生活。我不認為藝術創作可以脫離現實、不顧環境、悖離群體而存在;而導演的那部紀錄片,沒想到在幾年之後,因為巧遇他的助理,最終還是送到了我手中。

【弘化懷幼院網站: http://tw.myblog.yahoo.com/honghuaorphan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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