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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月15日 星期五

台東卑南族南王部落行(2)~尋尋覓覓卻在燈火闌珊處


南王年祭的凱旋歌舞在12月31日下午3點,從台東站前廣場一路跳回「巴拉冠(Palakuwan)」前的場地,我為了騎機車而沒有跟著他們,反而先到了預定地。這裡對我來說是陌生的,因為13年前的「巴拉冠」不在這裡,而是對街南邊的另一個小場地,那裡的少年會館「Takuban」也經過改建,現在是祭典文物展示場,大家都可以上去參觀,以前那裡可是女賓的禁區,現在新的「Takuban」和「Palakuwan」也都還是女賓止步。

不管是「Takuban--少年會館」還是「Palakuwan--青年會所」都是卑南族過去訓練男子的地方,大約是以17、18歲作為分界,未成年前還分成13-15歲的「Malanakan」和16-18歲的「Malatawan」兩個階段,然後進入一個成年前的「Miyabutan」嚴苛訓練階段,為時大約3年,到了20歲才算真正成年,成為「Bansalan」,也才可以結婚生子。這一個個人生階段與會所訓練,在卑南族的傳統社會中,是嚴格遵守且訓練有素的,為的是在部落時代培訓出驍勇善戰的勇士,現在則是讓族人養成長幼有序、敬老尊賢、知恥知義等等精神,依然具有新時代的正面意義。

我一到新的「巴拉冠」前廣場,就漸漸想起這裡以前應該是小學操場的一部份,靠近馬路的那棵大樹我還認得,當年就是在那棵樹下,我向南家的姑姑請教先前在猴祭那天所拍的照片中各項祭儀的意義,她因為沒有實際參加過而無法回答我的問題(畢竟那不是女人的儀式),所以她就將我帶回家,請教住在大宅院裡的姪兒,那年他才17歲吧?對於猴祭的一切都非常熟悉,也充分展現了他的口才與智識,讓我的疑問一一得到了解答,至今我還非常印象深刻也十分感激,但是這次是否能再見南家的人,我尚沒有把握。

我在得到一些記憶之後,向巴拉冠前的兩位長老求證。他們告訴我,這裡原本是南王國小的操場沒錯,後來國小往後遷,這裡空了出來,族人就跟國小、市公所協商,將這裡作為部落活動的場所,所以後來就蓋了新的「Palakuwan」和「Takuban」,腹地比舊的來得大,辦活動較方便,而且也有了一個新的舞台,舞台底下其實是沙地,是夏天收穫祭舉辦摔角的地方;至於那幾棵大樹,是的,他們都是原來的樹,連地點都沒有變!我和他們比畫了半天,越是得到印證就越興奮,他們知道我是在回憶13年前的情景,也都微笑點頭表示可以理解。

半個小時後,青年隊伍終於來到預定地,遠遠就聽到他們的歌聲,帶頭的李二哥後來發現我沒跟著他們走,說我錯過了他最帥的一刻,真是讓我接不下話!後來他們又持續跳了一個多鐘頭,而長者就坐在圓形舞隊裡面,正中央是營火,我偶爾跑進隊伍裡面拍照,鑽來鑽去,結果待在舞隊旁邊太久了,居然被人拍肩膀,要我讓開一點,回頭一看,原來是一群人正在拍片,而那個要我讓開的人,又是一張熟面孔,後來得到證實,就是曾經協助過我撰寫一本書「貢寮國際海洋音樂祭全視角」的角頭音樂老闆──張四十三。

他們一群人此時來到南王部落,為的是一部二月即將在國家音樂廳演出的電影音樂劇「很久沒有敬我了你」,他一發現是我,就叫我趕快去訂票,可是我對這齣戲還一無所知,是後來上網查了才略知一二(可參考網頁http://ent.msn.com.tw/news/content.aspx?sn=0912100001);但是對於他認出我的「聯想」倒是讓我一臉不悅,因為那次的合作案跟案主處得很不愉快,而他竟是把我跟那個混蛋扯在一起才想起我是誰的,弄得我差點不想理他。沒想到後來他居然自己接了話:「那個李XX是個投機份子!」聽得我大快人心,立即附和:「沒錯,他是個混蛋!但現在那本書我都還沒拿到手呢!」在此之前,我一直不確定這件事到底跟哪些人有關係,哪些人又是怎麼一個想法,因為案子做完彼此就很難再有交集了,能在這裡遇到,又讓我解開了一個隱藏在心中的小小疑惑,就如同先前找到照片的當事人,而之後我又遇到的一連串事情一樣,這趟旅行幾乎快成了我的「解惑之旅」了!

歌舞完畢,我隨同李家二哥到了他隔壁的大哥家吃飯,喝了大嫂親手栽種、沖煮的咖啡,這才知道原來台東也有許多咖啡園(據農委會資料:多達44多公頃),並且有產銷班在積極培訓相關人才,從栽種、採收、發酵、曝曬、烘焙、沖煮等等手續,都有專門指導,也略有成績,所以現在在台東,常常可見正在曝曬的咖啡豆;而原住民用來脫皮的器具,就是他們傳統的樁米工具──木臼,還真是「古品新用」啊!大嫂是客家人,所以她包出來的「A-Bai」,裡頭包的是客家餡──菜脯米,算是相當成功的「原漢合作」食品呢!

晚上七點半,到了差不多要「報佳音」的時刻了,我又隨著領頭的李二哥去巴拉冠前集合,隨後隊伍就出發到部落的各戶卑南族人家(畢竟這裡有一些外來人口),此時他們都已準備好瓜果飲料,大門也敞開迎接這群由青年組成的歌唱隊伍。在一片歡樂聲中,除了有迎新年的意味,也為今年剛成年的青年們傳達訊息,他們已經可以開始物色結婚對象囉!時間越晚,前來加入隊伍的青年就越多,跟在一旁的小朋友卻越來越少。我又想起13年前,也是有一些小朋友一路跟著我們,他們一路唱得很high,當年用的是漢文,我都可以聽得懂,現在用的是卑南語,我是一句也聽沒有;但這是應該的,母語本來就該被使用、被提倡,不該被遺忘,就跟所有的傳統節慶、文化一樣,不該只是博物館、教科書裡的東西,它應該是生活的一部份。人知道自己的文化,就知道自己的根,心裡也就踏實了。

我一邊跟著青年隊伍,一邊回想13年前的情況,每看到一棟平房宅院,酷似當年南家的,我就問人這家姓什麼?有問到說:「好像姓南」的,但是因為沒看到裡面的人,也沒見到熟面孔,就始終沒有亂認。就在我幾乎忘了要尋人的時候,旁邊一位青年突然問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我沒多想就說:「好啊!你問!」「你是不是以前來過我們村子?」「你怎麼知道?」我心裡開始一陣喜,莫非尋人有眉目了?「你好像曾經住過我們家?」「啊?你是誰?你到底是誰?」怎麼他說的,跟我想的,好像很接近,可是我對他卻一點印象也沒有。「我姓南!」「啊--」我幾乎是長叫了一聲,然後驚喜得說不出話來。我摀著嘴拼命點頭,眼淚快迸出來了。「我找你們找了好久,到處問人,就是問不到,結果你居然......」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鎮靜之後,我們彼此交換名字,他說:「你一點都沒變,我越看就越覺得你應該是,正好上個月我才翻到當年的舊合照而已!」什麼?舊合照?似乎是有這麼一回事,我慢慢想起來了,但是因為紀念照通常會被我歸在另一個地方,所以這次出來之前完全沒想到要洗或是拿出來看,根本已經忘了!後來回到家,我把那些照片找出來,天啊!就如他說的,當年他和幾位要前去報佳音的好朋友,在他家門口跟我一起拍了這張照片。裡面的人,天啊!變化真大,他不講的話,我幾乎認不出來了,當年的俊瘦青年,現在一個個都是有好幾個小孩的大肚男了(哈哈!請原諒我說得這麼白,如果你有看到的話?),真是歲月不饒人!至於我,說「一點都沒變」是太恭維我了,我當年的清純模樣,跟現在的熟女韻味(哈哈!有點厚顏?),還是有差地!後來他還介紹身邊的朋友給我,原來他也是當年照片中的一位,他們都還是很要好的朋友,現在也都成了部落裡的中堅份子,將來一定是長老級的!

我們開始聊起當年是怎麼遇上的,那時是他姑姑和弟弟把我領回家裡,姑姑還住在他們家後面,他們家的平房則已經拆掉改建新洋房了,難怪我到處問不到。後來說到他弟弟,就是當年被我拉著問了一大堆有關「猴祭」問題的人,原本是家中的期望,沒想到有一年因為參加部落的摔角活動,不小心撞到了頭部,不久之後病發,成了半邊癱瘓,現在雖已情況好轉,卻依然臉部有異狀,講話不清、手握不穩,目前在台北從事文書工作,一個當年俊秀的年輕人,讓人聽了不勝欷噓!他們也跟我提到了照片中的那位「小猴子」,就是當年在猴祭中守護猴子的那個小朋友,他後來成了很優秀的棒球投手,但是一場車禍讓他改變了人生,現在轉行外出工作了。13年,13年原來是一段很殘忍的時間,它可以讓人從無到有,又從有到無!越來越覺得自己殘忍,硬生生叫人將過去從記憶裡挖出來,我有什麼資格這樣做?

接近半夜,有些門戶已經關門休息,這時青年們就會去敲門等回應,有時大家酒一喝多就失去了控制,敲起門來變得又狠又吵,便被領頭的數落一番,讓某些人開始有些意興闌珊,隊伍越拖越長,我也成了最後一個。終於,我快沒力氣跟著他們了,也因為剛好跟旁邊的一位年輕漂亮妹妹邊走邊聊,我們後來就脫隊一起到了舊巴拉冠上洗手間,然後又坐著聊了很久。她一直說自己是「既得利益者」,因為從小就拿著國家的資源在唸書,一直到進了大學,現在則在原民台工作,用的還是國家資源。美妹雖然從小就因為唸書而和部落的人不親,但是她一直很愛這個地方,很希望有機會可以為家鄉做點事,說著說著,她也紅了眼睛,就跟先前她跟我提到:「把13年前的照片交還給主人,是很美的一件事!」一樣,我也紅了眼睛,不知是不是今晚的氣氛太叫人感性了?跟月圓有關嗎?但是今天天氣陰得見不到月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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