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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25日 星期五

台東卑南族南王部落~猴祭與迎新年


當台北正沉浸在耶誕節與跨年的歡樂氣氛時,那一年,我到台東參觀卑南族的年祭。台東是卑南族的大本營,每年年底的猴祭、大獵祭結束之後,緊接著就是元旦的迎新和除喪祭,重要程度相當於漢族的春節。那一次參加卑南年祭,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算一算,當年參加猴祭的少年,早已是上山參加過大獵祭的成年人;而後來在會場巧遇的南家人,不知他們是否都安好?

卑南王

分布於台灣東海岸南半部的卑南族,目前人口數約一萬人,共分南王(Puyuma卑南社)、初鹿(Murivurivuk北絲關社)、寶桑(Apapolo寶桑社)、利嘉(Rikavong呂家社)、知本(Katipol知本社)、建和(Kasavakan射馬干社)、賓朗(Pinasiki檳榔社)、泰安(Tamalakao大巴六九社)等八個部落,故昔稱「八社番」;其中,以南王保留最為完整的卑南族傳統祭典──猴祭(basibas)和大獵祭(mangayaw),這兩項祭儀都是訓練卑南男子成為勇士的重要關鍵。

七百年前的卑南族,曾威震人數眾多的阿美、布農、魯凱等族,雄霸東臺灣,其頭目還曾被清廷策封為「卑南王」,其勇猛的性格,和他們「斯巴達式」的會所訓練有密切關係。所謂「會所訓練」相當於在不同年齡階級中的政戰教育學校,約從11、12歲開始送入少年會所接受基本訓練,再從17、18歲離開少年會所進入青年會所,接受3-5年異常的訓練與考驗,並在20歲的結訓儀式-大獵祭-之後步入成人,正式進入成年會所,成為卑南族驍勇善戰的武士。

每年在十二月底舉行的「猴祭」,就是過去卑南族少年軍事訓練的結訓儀式,以往從七月小米收成之後,少年們就要住進他們自己搭蓋的少年會所,開始接受將近半年的軍事教育,因以猴子為假想敵,故被稱為「猴祭」。如今隨著時代變遷,半年縮減為半天的簡要儀式,活生生的猴子也因保育觀念以稻草編紮取代,而嚴肅的軍教精神,也只剩和樂的儀式過程,所代表的意義已成為對先祖的追思,與除舊迎新的喜氣。

報佳音

猴祭前夕,在「青少年部隊」中的高年級成員帶領下,展開挨家挨戶的「Halabakai」活動,因為現在都改在耶誕夜舉行,所以有了一個時髦的名稱叫「報佳音」,當然它和基督教的唱聖歌方式是截然不同的,但同樣為迎接新的一年揭開序幕。

晚飯後,村莊內11-18歲的男生們在少年會館「Takuban」前集合,低年級的小朋友在寒冬中個個勇敢地打著赤搏,等待斜披長巾的大哥哥幫他們在身上及臉上畫上黑墨,以前是用灰燼互相塗抹的一種遊戲,現在則畫上幾筆意思意思。接著,兩位高年級登上會所屋頂,告知村莊南北兩邊即將出發,除留守一人看住會所裡的營火外,隊伍在高年級的帶領下,及中年級的「管護」下,先往看管祖廟的長老家前進。

少年們手持芭焦葉,在一聲令下後,個個自家門口衝向廳內,撲倒在主人面前,在前頭大哥哥的指揮下,齊聲喊出:「Halabakai da、halabakai da......」以去邪除穢;一方面,會有一位高年級用長竹竿在少年們頭頂上橫掃,以防有人抬頭偷看。隨後,主人會奉上一大包的糖果、餅乾,裝進中年級身上背的竹籃裡,並把斗落在地的樹葉掃去,以表示去除一年的霉運。接著,隊伍依行程方便轉往其他住家,一次下來,往往要進行到半夜三、四點,而所收集到的糖果則在會所裡堆積如山,成了辛苦一晚的最好禮物。
猴祭
猴祭當天上午,低年級者穿著藍色或黑色的傳統短衣,帶著短竿在會所廣場集合,而中年級則是拿著刺猴用的長竿。此時穿著白上衣的是少年會所中的老大哥,在參加完最後一次的猴祭之後,來年就要晉升為Miabutan,接受嚴酷考驗才能成年、結婚。

出發到祭場前,長老先向發源地撒米,以告示祖先今年的豐收,祭師並用檳榔夾著陶珠,向祖先祈福。然後,隊伍按照長幼順序,在前頭兩位抬猴者的帶領下,以飛快的腳步走向祭場。中途暫停路旁,有六位少年分兩組到今年的南、北喪家去邪。他們快步跑到喪家,此時喪家緊閉前後門坐於家中,三位少年踢開後門進入,再從前門出,並喊「Pwa!」,然後歸隊繼續往祭場前進。

到了祭場,把草紮的猴子暫放在小草屋中,由抬猴的低年級者看顧,其他少年則進行一小段賽跑,前幾名並有小獎勵。接下來,穿黑、藍色上衣的少年,要輪流被穿白衣的老大哥打屁股,有多少老大哥就要被打幾回,以往常會被打得皮開肉綻,現在則在嘻笑中手下留情。打完猴屁,緊接著吟唱祭歌,唱畢,一聲令下,手持長竿(過去刺真猴時是用長茅)刺向竹圍中的草猴,隊伍才又整裝回到村落。

此時廣場上擠滿了更小的孩童,等待接下來要從會所上丟下來的糖果。然後,少年們在竹搭的會所裡踩踏,讓竹灰落下,以表示除舊。再一次的猴祭歌之後,將「猴屍」抬到祭場丟棄,此時已是中午,家中婦女帶來午餐,少年們就在會所裡一起用餐。餐後,在歌舞聲中,已被正名的「少年年祭」算是落幕了,原本晚上還要進行的男女少年營火歌舞活動,卻因隔天要上學,在無法盡興下草草結束。

隨著社會環境的變遷,卑南族傳統年祭也有了新的風貌與詮釋,晉級儀式不再為了鍛鍊強健體魄與培養殺敵能力,長老的訓誡言詞,不再是保家衛鄉的責任,而是告示在不同人生階段的不同責任,這樣的生命祭儀,反倒成了對自我的期許與成長,遠勝過人類之間的殺戮與仇恨。精神永遠勝過形式,為適應這不同的社會,形式的簡化是必要也是必然的,但傳統文化必須有人參與、重視,才得以流傳千年。


溫暖

這是1996年的最後一天,也是大獵祭結束,勇士們凱旋而歸的日子,在一連串的慶祝歌舞結束後,族人們穿著禮服紛紛散去,我在會場附近踟躕著,尋覓前幾天猴祭祭典儀式意義的請教對象。這時見兩位滿臉笑容的婦人向我走來,我鼓足勇氣向前詢問,其中一位婦人向我表示,她的姪子每年都參加猴祭,他或許可以解答我的疑惑。我滿心歡喜與感激地跟隨到她的家中。

這是一個改建過的大宅院,一家人姓南,在打過招呼之後,那婦人幫我找來了他的姪子,他認出我在猴祭當晚曾跟隨他們拍攝,於是也很熱心地竭盡所能替我解說猴祭中各個儀式的意義。天色漸暗,南家人正忙著院子裡的豐盛晚餐。今晚是除夕夜,親友們聚集在這兒,共享新年的喜悅,而我這個不速之客,他們也不吝惜地邀請我一塊分享他們的年夜飯,這對我而言是一次難得的經驗,我心喜地接受了他們的盛情邀約。


飯桌上滿滿的佳餚,有我以前從來沒見過、更沒吃過的食物,像藤心煮成的湯,其苦味不亞於苦瓜;還有山鼠肉、飛鼠肉等原住民傳統食物,肉質堅硬、味道腥騷,十分具有咬勁,現在都已成為部落裡的稀有饈饌,只有在過年時才吃得到。在豐盛而又歡欣的晚飯過後,我又隨同南家青年參加晚上的報佳音活動,部落裡的青年個個能歌善舞,挨家挨戶拜訪迎新年,順便探探哪家姑娘得君心。

活動尚未結束,但天色已晚,我準備離開到市區住宿,便借了電話詢問旅舍情形,才發現原本要住的國軍英雄館已經客滿,而其它旅館又貴得讓我卻步,正準備搭夜車回台北,南家主人卻留我在他們家過夜,並誘之以利地說:「明天還有精彩歌舞活動,妳大老遠跑來這兒,不看實在太可惜了!」我自然是捨不得就這麼離開,於是又很厚顏地留了下來,他們空出了那對漂亮的雙胞胎姊妹的房間給我,讓我隔天不僅飽覽了卑南族精彩的過年節慶,更感受到了卑南人好客又富人情味的一面。

那晚,蓋在身上的棉被,感覺特別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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